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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罗马书一章三节翻译之争议的缘起

奥古斯丁在其《论信望爱》和《论三位一体》等著作中用罗马书一章三节和加拉太书四章四节等多处经文，说到基督的人性是被造的。当我们引用奥古斯丁的教导来说到基督的人性是被造的时候，而Big牧师写了《“祂却是被造的”吗？》的一篇文章来质疑翻译的问题。他对照了《论信望爱》的英文翻译和拉丁文原文，结果发现无论在英文翻译或拉丁文原文里，奥古斯丁确实是说：基督在祂的人性里，是被造的。于是他又查了拉丁文圣经，发现奥古斯丁是忠于拉丁文圣经的，因为在罗马书一章三节拉丁文圣经也说，按着肉体，基督是被造的。但当他查阅希腊文圣经时，发现被拉丁文圣经译为“被造”的γινομαι（该诺迈）这个希腊字，在希腊文里只是“成为”的意思，并没有“被造”的意思。所以他就下结论说，希腊文圣经并没有说到基督的人性是“被造”的，拉丁文圣经的翻译是有问题的。而我看到他的文章后，则写了一篇《祂是被造的吗？》予以回应。在文中我指出Big对γινομαι这个希腊字的意义缺少完全的领会，此字其意甚广，它不单有“成为”的意思，也有“被造”的意思。Big看了我的回应后，他又认为这个字即使有“被造”的意义，但在罗马书一章三节这里，绝对不是被动的意义，因为它是个中动异态动词，虽是中动字形，却表达主动意。本文将简单分析γινομαι的字义及翻译问题，也将详细列出教父们对这个字的解释，专一地看此字在道成肉身的奥秘中所表达的意义，末了也会谈及一些神学问题。

二、γινομαι这个字的意义

γινομαι这字在新约圣经里共出现669次，其意甚广，联合圣经公会出版的《新约希汉简明字典》解释为：“变成，是；发生，引起；举行；开始存在，出生或被造；行过(事)，成为；来，去；出现……”[1]在《新约及早期基督教文献希腊文大词典》（BDAG）里，这字列有十项意义，在此仅举第二项：“开始存在，被造、被创造、被制造、被实行出来。”[2]四川大学最近出版的《新约古希腊语教程》一书里，将这字定义为：“我成为，是，有，发生，被造。”[3]著名希腊文学者威廉·孟恩思（William D. Mounce）所编着的《圣经希腊文基础》一书，是欧美神学院最广为采用的希腊文教科书，该书列出这字几个最基本的定义：“我成为，是，存在，生下，受造（I become, am, exist, am born, am created）。”[4]这些希腊文的字典或教科书，都明确地指出γινομαι这字有“被造”的意思。中文和合本圣经将γινομαι直接译为“造”的经文有：“万物是藉着祂造的；凡被造的，没有一样不是藉着祂造的”（约一3）； “……这样，所看见的，并不是从显然之物造出来的”（来十一3下）；“……那照着神的形象被造的人”（雅三9下）等。

三、罗马书一章三节的γινομαι的翻译

我们已经清楚看见γινομαι这个字有“被造”的意义，但Big认为这个字即使有“被造”的意义，但在罗马书一章三节这里，绝对不是被动的意义，因为它是个中动异态动词，虽是中动字形，却表达主动意。

不错，γινομαι是个中动异态动词，虽是个中动字形，却是主动语态的用法。但这个字本身就具有被动的意义，如“出生”、“被造”等，所以即使在主动语态或中动语态下也可表达被动的意义。就如雅各书三章九节：“……那照着神的形像被造的人。”这里的“被造” (γεγονοτας)就是γινομαι的现在时态主动语态分词，是主动语态却表达被动的意义，英文以“have been made”或“are made”这些被动语态来翻译，而中文则译为“被造”。又如约翰福音一章三节：“万物是藉着祂造的。凡被造的，没有一样不是(->) 藉着祂造的 (->)。”这里“凡被造的”之“造”（γεγονεν）字，是γινομαι的现在完成时态主动语态的陈述语气，是主动语态却表达被动的意义。这节前后两个“藉着祂造的”之“造”（εγενετο）字，是γινομαι (->)的第二不定过去时态中动语态的陈述语气，这里虽是中动语态，但也同样表达被动的意义。所以单是这一节经文就用了主动和中动这两种不同的语态，来表达被动的意义。

罗马书一章三节的“γενομενου”是γινομαι的中动语态主动意的分词，也就是说它虽是中动语态，却是主动语态的用法。从前面所举的例子来看，在主动语态或中动语态下完全可以表达被动的意义，所以罗马书一章三节的γινομαι虽是中动语态但也照样可以表达被动的意义。现在我们来看英文圣经是如何翻译这节经文的：

希腊原文：περὶ τοῦ υἱοῦ αὐτοῦ τοῦ γενομένου ἐκ σπέρματος Δαυὶδ κατὰ σάρκα,

英文译本：

如上所示，英文圣经大都是将这节的γινομαι译为“was born”或是“was made”这些被动语态。若如Big所说，γινομαι这字在罗马书一章三节这里绝对不是被动的意义，那英文圣经用被动语态来翻译岂不是都错了。不单这节经文是如此，再如加拉太书四章四节：“及至时候满足，神就差遣祂的儿子，为女子所生，且生在律法之下。”这节经文的“生”（γενομενον）字也是γινομαι的第二不定过去时态中动语态分词，它也同样以被态语态来翻译。所以无论从这个字本身所具有的意义上来讲，或从文法上来讲，罗马书一章三节的γινομαι完全可以翻译为：“被造”。

四、早期教父关于γινομαι这个字的解释

新约圣经是用希腊文写成的，而诠释圣经的早期教父也是用希腊文来写作的。古希腊语可分为四个阶段。第一阶段“古风时期”（约公元前12世纪-前6世纪）的希腊语以荷马史诗的语言为代表，第二阶段“古典时期”（约公元前6世纪-前3世纪）的希腊语以希罗多德、修昔底德和柏拉图等人的著作为代表，第三阶段“希腊化时期”（公元前3世纪-330年）以《新约圣经》为代表，而第四阶段的“拜占庭时期”（公元330年-1453年）则以早期教父著作和中世纪的圣经注释为代表。由于早期的教父们大都受过极高的教育，所以当时的希腊语就以他们的著作为代表。

γινομαι这个字在希腊文里有“被造”的意义，这是毋庸置疑的，中文和合本圣经也多次将这个字译为“被造”。而这个字也多次被用于“道成肉身”这宇宙中极奥秘的事件，那它用于这事件时底表达了什么意义，我们从早期教父的著作里可以非常清楚地看见他们的诠释。

1、加拉太书四章四节——从女人而造

首先是加拉太书四章四节，中文译为：“及至时候满足，神就差遣祂的儿子，为女子所生，且生在律法之下。

”这节经文中的“生”就是希腊文的γινομαι。这字在原文既具有“被生”的意义，也具有“被造”的意义，有些字典将这两种意义列为同一项意义。所以这节经文可以译为：“及至时候满足，神就差遣祂的儿子，从女人而造，且受造于律法之下。”而早期教父们在他们的著作里，都将这节经文里的γινομαι解释为“造”。

精通希腊文和拉丁文的米兰主教安波罗修（Ambrose，约333-397年），是西方教会的四大博士之一，是西方教会中最杰出的讲道者。因着他是奥古斯丁的老师，所以又被称为“伟人之师”。他在《论基督教信仰》一书中，多次用加拉太书四章四节说到基督被造为人：

“‘及至时候满足，神就差遣祂的儿子，为女子所生，且生在律法以下。’‘祂的儿子’——看清楚，不是许多中的一个，不是祂与另一个共有的，而是祂自己的。因说‘祂的儿子’使徒表明照着子的本性祂的出生是永恒的。使徒确认后来祂为女子所‘造’，为要表明这个造不应该从神性来来理解，而要从穿上肉身来理解——藉着穿上肉身‘为女子所生’，又因遵守律法‘且生在律法以下’。然后前者，属灵的生，在律法以先，后者在律法以后。[5]

“例如在以赛亚书中你会读到：‘有一婴孩为我们而生，有一子赐给我们。’这里先知也先陈明肉身的被造，由此再连到神性的宣告，使你可以知道基督不是两位，而是一位，即在世界以前受生于父，又在末后的世代受造于童女。所以其意义就是：在世界之前受生的我就是受造于会死的女人、为一个特定目的而受造的那位。[6]

“这样在所有被造之前子受生，在万有中并为了万有的益处祂被造；由父生，在律法之上，由马利亚带出，在律法之下。”[7]

使用拉丁文的奥古斯丁在他的《论三位一体》一书里关于这节经文，他如此解释道：

“及至时候满足，神就差遣祂的儿子，为女子所生（‘生’原文为‘造’），且生在律法之下（加4：4）。祂卑微到受‘造’的地步，所以祂被差遣，就是受造。若较大的总是差遣较小的，我们也就承认祂成了较小的：因受造的就是较小的，而奉差就是受造。神就差祂的儿子，为女子所生；然而，因为万物都是藉着祂造的（约1：3），我们就得承认，那因被差而被我们称为小的祂，是与差祂者平等的，不仅在祂受差以前，而且在万物存在以前，都是如此。”[8]

希腊教父亚历山大的区利罗（Cyril of Alexandria，375-444年），是个才华横溢的亚历山大主教，着有大量的解经著作，其作品特别强调基督神人二性的结合。他在《论独生子成肉身评注》一书里，也用加拉太书四章四节说到基督从女人被造为人：

“如果我们把祂当作仅是简单地从一个女人而造成的人，那么圣经又怎么会说祂的‘本质’与上帝相同？如果祂只是一个人，那么祂又怎么会有这种丰盛，使得‘祂倒空自己’这句话有意义？祂又曾经处在什么高位，让人可以说祂‘谦卑了自己’？如果祂的本性已经有人的样式，祂又怎可以‘成为人的样式’？”[9]

罗马主教大利奥（Leo the Great of Rome）所写著名的教义信函《致夫拉维亚大卷》（Tome to Flavian），是他对基督位格的声明。利奥在《大卷》里以对比的手法引用约翰福音一章三节和加拉太书四章四节这两处经文说到基督作为神是创造者，作为人是受造者：

“祂确是神，因为‘万物是藉着祂造的，凡被造的，没有一样不是藉着祂造的’。祂确是人，因为是‘从女子而造，且受造于律法之下’（加四4）。”（God in that all things were made by Him, and without Him was nothing made: man in that He was made of a woman, made under law Galatians 4:4 .） [10]

利奥在这里所引用这两处经文里的“造”字，就是同一个希腊字，即““γινομαι”。利奥这封教义信函由他所派参加第四次大公会议——迦克墩会议——的代表在会中宣读全文，而当时与会的500多位主教，除了几位是利奥所派来的罗马代表外，其余的都是东方希腊主教。若加拉太书四章四节的γινομαι不能作“造”解释的话，那么500多位的希腊主教必会有人提出异议。迦克墩会议是教会历史上制订关于基督位格之教义最重要的会议，此次会议所制订的《迦克墩信经》，其主要依据即是利奥的《大卷》。

2、腓立比书二章七节——被造为人的样式

腓立比书二章七节，中文译为：“反倒虚己，取了奴仆的形象，成为人的样式。”这节经文里的“成为”，希腊文就是γινομαι
这个字。我们看教父们对这节经文的解释。

屈梭多模（John Chrysostom，344/354-407），君士坦丁堡的主教，这位基督教历来最伟大的讲道者，被称为“金口约翰”的他向来以其正统性、口才以及他对教会高层的散漫放纵之抨击而着称。这位有先知恩赐的主教，在研究圣经和教导时，忠实于经文原意、不按私意曲解经文的态度，给后人留下了极佳的榜样。他的讲章，特别是保罗书信的讲章，极大地影响了路德和加尔文。[11]他在《腓立比书讲道集》里解释二章七节时，他说到基督被造为人的样式：

“成为人的样式”是什么意思？这是说祂的外表仅仅是幻象吗？幻象只是一种与人相似的事物，而不是被造成“人的样式”的事物。因为，被造成“人的样式”就等于是一个人。……那么，“成为人的样式”是什么意思？除了小部分特质以外，我们人类所有普通特质祂都有。那几个例外是：祂不是因为父母同房而生下来的；祂没有犯过罪。祂的这些特质，没有任何人。从外表看来，祂是人，然而祂不只是人，也是神。”[12]

安波罗修在《论基督教信仰》一书如此解释这节经文：

“最后，使徒自己对腓立比人说：‘被造为人的样式，即有人的样子，就自己卑微，存心顺服，以至于死。’注意关于提到‘被造’，使徒说祂被造为人的样式，不是针对神的统管一切而言，并且祂存心顺服至死，从而祂是作为人合适的顺服，并获得了由神掌权的国度。”[13]

奥古斯丁在《致辛普利修书：论不同问题》这信函中论到这节时也说到祂被造为人的样式：

“祂取了人性，不是像一个人穿上衣服那么简单；祂不是把人性当作在祂以外的东西般穿上。相反，祂取了人的本质，方法比人穿上衣服更加优越，更加紧密，难以言喻。使徒说‘祂被造成以人的样式出现’，也把意思解释得很清楚，祂不是完完全全被贬低成为一个人。反而，当祂穿上那个人的时候，祂取了人的真正地位。

无论是希腊教父或拉丁教父都将使徒在这节经文里所用的γινομαι这字，解释为“被造”。

3、罗马书一章三节——被造为大卫的后裔

安波罗修在他在献给格拉提安皇帝的《论圣灵》一书中提到了他在圣经中经常读到神的儿子按其肉身说是被造的。当有些反对者根据阿摩司的话说圣灵是受造的，安波罗修则如此回应说：“因为如果这里所说的是圣灵被造，毫无疑问圣经在其它地方也会同样宣告，就像我们经常读到神的儿子按其肉身说是被造的。”（as we often read of the Son of God, Who according to the flesh was both made and created.） [14]他在《论基督教信仰》一书中一再地说到圣经中说到基督的被造乃是关乎祂的人性，是关乎祂的道成肉身，而非祂的神性。他提到罗马书一章三节时如此说：

“这样我们就知道，祂被造为人，祂的被造必定是针对祂的人性而言的。而且在圣经另一处你可以读到‘祂被造为大卫后裔’，就是说就肉身而言，祂‘被造’为大卫的后裔，但祂在世界以先就是神所生的神。与此同时，成为并不总意味着受造，因为我们读到：‘主啊，你世世代代作我们的避难所’和‘你成了我的拯救’。很明显这里没有陈述创造的现实或目的，但神被论到成为我的‘避难所’，变为我的‘拯救’，正如使徒所说：‘祂成为我们的智慧、公义、圣洁、救赎’，就是说基督为我们被父‘做成’，不是被创造。……如果我一一分析几处我们读到祂‘被做成’——不是就属性而言，而是就降下恩典的途径而言——的地方那就太冗长了。例如，摩西说：‘你成了我的帮助者与保护者，拯救了我。’大卫说：‘愿你成为我拯救的神、避难的居所来拯救我。’以赛亚说：‘祂成了每座卑微之城的保护者。’这些圣徒显然没有说神‘你被造’，而是‘藉你的恩典你成了我们的保护者与帮助者’”。[15]

安波罗修在这里特别说到关于罗马书一章三节的翻译问题。他认为在这节经文里有陈述创造的现实或目的的含义，所以应译为“被造”，而其它几处所例举的经文只能译为“成为”。

通晓希伯来文、希腊文和拉丁文这三大古典语言的马丁路德在其巨著《罗马书讲义》一书里，也指出希腊文圣经里这节的γινομαι就是被造的意思：

“据我所知，这段经文尚未被任何人适切而正确地解释过。……在此希腊文版本最有帮助：‘论到祂儿子，大卫的后裔所造成的；照成圣之灵，藉从死里复活，在权能中被选或指定、宣告、委派为上帝的儿子，就是耶稣基督我们的主。’现在说到细节：福音论到‘祂儿子’，不是论到以祂为上帝的儿子那个资格来说，而是论到为大卫后裔所生，道成肉身的那一位。这表示祂倒空自己，成为软弱。祂在一切之前，创造一切，却使自己有一个开始，成为被造的。……请注意使徒选择他的字何等适切，他说，‘以大能是上帝的儿子’的方式，跟他说‘照着肉体被造’的方式不一样。”[16]

近代解经家中研究路德著作最透彻之一的学者贺尔（Karl Holl），他认为路德对罗马书的注解简直是天才之作，是“一个迄今仍无法超越的成就”。路德这位语言大师是第一个直接将希腊文圣经译为德文圣经的人，我们可以看见他在解释这节经文时，清楚指出“在此希腊文版”里的γινομαι就是表达“被造”的意义，同时他也特别提醒读者要注意“使徒选择他的字何等适切”。

与安波罗修同时代的耶柔米（Jerome，约345-420年），是他那个时代、西方教会中领导群伦的圣经学者。他不仅是那个时代最优秀的拉丁文作家，在希伯来文和希腊文上也有极高的造诣。他在罗马主教达玛苏（Damasus）的请求下，从382年开始翻译、修订拉丁文圣经，经过23年辛勤的工作，于405年完成了这本知名的《武加大译本》的修订和翻译工作。正如Big所查证的，这本被西方教会核准的拉丁文译本也将罗马书一章三节的γινομαι这希腊字译为拉丁文的“facio”（被造）。

所以无论从古代教父的著作里，改教先驱的圣经诠释里，或是拉丁文圣经的翻译里，我们都看到罗马书一章三节的γινομαι这希腊字被解释为“被造”。

综上所见，加拉太书四章四节、腓立比书二章七节和罗马书一章三节这三处都是关乎道成肉身这事件的经文，而这三节中的γινομαι这希腊字都被早期教父们解释为“被造”。无论是古代的东方希腊教父还是西方的拉丁教父，或是改教先驱马丁路德，对这个字的解释都是一致的。在道成肉身这事件里，非受造的神性与受造的人性有了奇妙的联合，正如γινομαι这字所指明的。当使徒约翰写下“道成了肉身”这句话时，他到底想要表达什么？在这之前，他曾用γινομαι这字说到万物是藉着“道”造的，现在他再次用γινομαι这字将“道”与“肉身”这无限分离的二者联结在一起。从起初“道”就是一种无限的存有，正如ην这个动词所表明的，但现在γινομαι这个字却给那无限存有的道加上了一种有限的存有，就是由“肉身”所指称的人性。γινομαι这个字使“道”在时间里进入了一种全新的光景中，在祂原有的属性里加上了“肉身”的属性。道并未改变祂的所是，同时却又成了非祂所是的。这正如奥古斯丁所说的，道成肉身，“不是通过改变祂的所是，而是通过取了非祂所是的”。一个独一的人位，却有两种相异却不相离的属性，是神又是人，是无限的又是有限的，是创造者又是受造者，这是超越人所能理解的道成肉身的奥秘。

五、基督人性的创造者——圣灵

既说基督的人性是被造的，或说基督被造为人，那到底谁是基督人性的创造者？关于此事，圣经是如何说的？古教父们和神学家们又是如何解释的？

路加福音一章三十五节说：“圣灵要临到你身上，至高者的能力要荫庇你。因此所要生的圣者，必称为神的儿子。”这节经文告诉我们，圣灵以祂的能力荫庇马利亚而创造了基督的人性。马太福音一章二十节也告诉我们，马利亚所怀的孕乃是从圣灵来的。而早期教父和历代的神学家也都清楚指出圣灵乃是基督人性的创造者。

1、安波罗修

安波罗修在《论圣灵》一书里也特别指出圣灵创造了基督的人性：“我何故为题外事耽搁？就让他们接受一个显而易见的证明吧：没有一个事物能说不是圣灵造的，无论天使、天使长、执政的或掌权的，所有的都造着祂的工作存活，因为主自己——天使服事的那一位——也由圣灵感孕童女而生。根据马太福音，天使对约瑟说：“大卫的子孙约瑟，不要怕，只管娶过你的妻子马利亚来，因她所怀的孕是从圣灵来的。”又根据路加福音，他对马利亚说：“圣灵要临到你身上。”这样童女生子是圣灵的工作，腹中的胎儿是圣灵的工作，圣经对此如此说道：“你在妇女中是有福的，你所怀的胎也是有福的。……所以我们不能怀疑圣灵是创造者，我们知道祂是主道成肉身的作者。当你在福音书的开头读到耶稣基督的诞生乃是以这样的方式：‘马利亚已经许配了约瑟，还没有迎娶，马利亚就从圣灵怀了孕’，谁还能怀疑呢？……那么马利亚是怎样怀圣灵的孩子的？如果是与她同质，圣灵就变成肉身了吗？当然不。但如果童女因祂的工作与能力怀孕，谁能否认圣灵是创造主呢？[17]

在另一处，安波罗修又说：“根据我们所读的：‘马利亚就从圣灵怀了孕’，我们知道圣灵创造了这整个奥秘。”[18]

2、大色马的约翰

8世纪集东方系统神学之大成的大马色的约翰在其巨著《正统信仰阐详》中论到“道”受孕的方法时如此说：“所以在圣童贞女同意之后，圣灵就临到她身上，依着天使所传主的话，使她洁净，并准她有能力接受‘道’的神性，也准她有能力可以产生出来。于是至高神自己的智慧和能力荫庇她，就是与父有同性的子，即如神圣种子，从她圣洁而最纯净的血液，祂形成了涵有理性和思想力的肉体，这就是我们复合性格的初熟果子，这肉身的形成不是由于生殖，而是藉着圣灵造的……”[19]

3、托马斯·阿奎那

13世纪集西方系统神学之大成的阿奎那在其巨著《神学大全》的第二部中也说到基督的人性乃是由圣灵所造成。他说，“虽然神凡在受造物中所成就的运行，无不为整个三位一体所共任，如上面所说的，但是基督身体的形成这由神力所完就的事，特别归功于圣灵，是很适宜的。”但他也清楚地指出基督并不是在肉身中称为圣灵之子：“虽然基督被称为由圣灵和童贞女所怀孕，但我们不能因此而说，在这种生产中，圣灵是基督之父，像圣童贞女是祂的母那样。因为圣灵不曾从祂实质造出了基督的人性，却只凭祂的能力把它造成。所以我们不能说，圣灵是按照人类的生产而作为基督的父。”[20]

4、约翰欧文

17世纪，被誉为“英国加尔文”的约翰欧文，又称“圣灵神学家”的他在其代表作《圣灵论》一书里论到圣灵在基督人性上的工作时，他说：“圣灵在基督的人性中第一件特别的作为，是使童女马利亚怀孕（来十5，二14，16；太一18-20；路一35）。圣灵藉着“降临在她身上”施行这神迹。……马利亚因着圣灵怀孕的神迹，是圣灵的创造之工。这与创造天地，从无到有的创造不同。这次的创造，用了童贞女马利亚的身体，造出基督的身体来。[21]

5、亚伯拉罕·凯波尔

亚伯拉罕·凯波尔（Abraham Kuyper，1837-1920），是荷兰著名改革宗神学家，有人称其为“加尔文以后最伟大的加尔文主义者”。他在《论圣灵的工作》一书中论到圣灵在基督道成肉身时作了两件事，首先提到的就是基督人性的创造：“在圣灵的工作中，我们必须要分辨两件事：第一，耶稣人性的创造；第二，将祂从罪人中分别出来。”（In this work of the Holy Spirit two things must be distinguished: First, the creation of the human nature of Jesus. Secondly, His separation from sinners.）[22]

如上所示，不论是古代的教父或之后的神学家们都清楚指出了圣灵与基督人性的关系。但现今在华人基督徒中，当论及基督的人性时，所强调的是基督取了人性，成为肉身，却忽略了圣灵在基督成为肉身时，创造了基督之人性的工作。道成肉身乃是三一神共同的工作：在时期满足时，父差遣了子（加四4）；圣灵用祂的能力，从童女马利亚的实质创造了基督的人性（路一35，太一20）；而子则将这人性与祂的神性联合于祂独一的位格，这就是子取了人性亲自成了血肉之体（来二14，16）。在道成肉身这行动中，创造基督的人性，乃是圣灵特别的工作；而取了人性与其神性联合的，乃是子独特的工作。在早期教父的著作里，他们常常将“取”与“造”这两个字并用，所以我们经常会读到“取了被造的人性”或“取了被造的身体”这样的字句。因此我们对三一神在道成肉身这行动中的不同工作，需要有充分的、平衡的认识。今天人若以子“取”的工作，来否认圣灵“创造”的工作，那他不仅对道成肉身这神圣奥秘的认识会有很大的缺失，而且也歪曲了这神圣的奥秘。

六、结语

新约圣经将γινομαι这个希腊字一再用于基督成为肉身这奥秘中，乃是强调这一历史事件的时间性与变动性。神的儿子从永远里出来，进入时间里，祂是神成为人，是创造者成为受造者，无限的成为有限的，看不见的成为有形的，不朽的成为必死的，好叫我们因祂的降卑而得以升高，因祂的贫穷而成为富足，因祂的死亡而得到永生。在圣经中我们读到这样的教训，在教父的著作里我们看到这样的诠释。虽然我们有限的言语无法解释我们所面对的奥秘，但我们却无法容忍这奥秘被削弱、被歪曲、被否认。基督的人性是受造的，这个关于基督之本性的基本教义，是使徒们在圣经里所教训的，是早期教父们所承继的，是历代神学家所持守的。但这个关于基督之本性的正统教训，现今在许多的华人教会中却失落了。今天的华人教会尤其缺少来自过去的引导，正如美国的教父学和历史神学教授D.H.威廉姆斯（D.H.Williams）所说的：“如果用一个词来总结当前的神学形势，那就是失忆（amnesi）。当然，失忆的真正问题在于，病人不仅忘记了亲人和朋友，而且也不记得自己是谁了。”